與孩子的戶外旅行(二)

(王誠雲攝)

如果夢想僅止於此，那就不會被視為幻想，我的想像沒有止境的前行著，期望孩子能更獨立的乘船，讓我能獨自帶他航行。「爸爸在解說的時候，你可以不要講話嗎？」「在船上的時候，你可以不走來走去嗎？」「風大的時候，你可以乖乖坐在船長阿公旁邊嗎？」。幾經確認後，我終於在他近四歲的時候，在太太的揮手道別中踏上了父子倆的航行。

我答應去便利店買糖果，再買個飲料放在他的背包中，於是他就這麼的第一次的揹了他的黑色背包隨著我上了船。那天，海豚不多！

隨後他開始習慣在解說教室最後一排靠樓梯的角落，靜靜的看著我解說。一回，當室內解說完畢，他高興的大叫：「爸爸！」遊客都笑了。我快步抱著他趕赴碼頭，不時稱讚他的乖巧，讓我能在不受干擾下解說，遊客這才在過程中了解原來這真是個隨解說員老爸出海的孩子。對我而言，這可能已不只是旅遊，而是一種讓彼此生命有更多重疊的期盼，有更多可供來日分享之共同記憶的蓄積。

隔週，我問他想不想出海？他同意了，只是在他自行整理背包時，他一定要先去便利店買個東西。上週出海，他帶了一張小紙片，那是因為更早之前他在船上畫畫用的紙片被海風拿走了。於是，他在航行的過程中，緊緊的握著紙片不肯放掉，絕不讓大海再收藏他心愛的紙張。而進入便利店後，他指定要買奶茶，與上週同樣的寶特瓶裝飲料。

這天，風大、浪也逐漸在航行過程中增強，而海豚卻在風雨中熱情的跳躍、翻轉。他拿出去年我在網路上標到的二手相機，拍船長、拍浪花、拍我，也拍海豚！極為自然的複製著我常在戶外進行拍攝時的姿態、神情。

(王誠雲攝)

漸漸的，他愈來愈熟悉出海的過程。先走進多羅滿(船公司)、等待室內行前解說、開車至碼頭，等待遊客上船後隨我登船。「弟弟可以乖乖坐這邊嗎？」「可以！」「會害怕嗎？」「不會！」「爸爸上去找海豚好嗎？我會在上面看著你！」「好！」或是「爸爸我想要你坐在這邊！」。感謝他有我欠缺的穩重，隨著航行經驗的增加，我越來越了解在船上如何和他溝通，也愈來愈信任他所給予的承諾。

當然，我曾經在一個突如其來的大浪中失去平衡，為了環抱住他而以頭撞上門檻。在協助孩子獲得經驗的同時，成人也必得同時具備應變的能力，以及隨時注意安全上的維護。任何的活動都是存在著危險的，但也同樣是一種學習，學習於存在著危險的環境中保護自己。

此外，尚有一些偶發的小狀況。一回，於等待的過程中，他和一個女性遊客成了好友，像兩個孩子般的在櫃檯上畫畫。之後，他們的分享從畫紙上擴展開來，兒子忘情的訴說著一些故事。正在精采處的故事，讓進行中的室內解說被他尖銳的聲音切開，也讓我不得不發出請他先不要講話的要求。一張羞怯的笑臉從遊客之中飄出，面對著我的他，以一種極甜蜜的笑容。事後，他開心的告訴太太：「我就一直一直講話，然後爸爸就叫我不要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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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船上，我盡可能的給予他最少的協助，只牽著他的手在甲板上緩緩行動，或是在爬樓梯的過程隨行在後。如果太太在旁邊，她可能會採取更謹慎的保護措施，而我，卻把這樣的平面行走、攀爬樓梯視為學習。我想讓他自己去感受甲板的搖擺與海洋的律動，也讓他用踩踏在陸地上四年的身軀去平衡，試著在另外一個世界站立。

在海上的他，冷靜而敏銳，時時好奇的觀察著週遭環境。他喜歡看著船弦濺起的水花、滑行的飛魚、海鳥。但這幼小的心靈，也曾經有著存有遺憾的航行，於一次航行中，他在發現海豚前便睡著了！航行中沒能看到海豚，讓他難過的哭了出來。只是當真正因為海況而沒能找到海豚時，他反倒容易被安撫，「海豚不想出來，爸爸沒辦法找到，我們下次再來看海豚，好嗎？」或許，他的哭泣並不在於看不看到海豚，而是心疼錯過的航行過程，因為那是與躺在家中床上睡覺最不同的經驗，也是我們來到海上的目的。

此外，「我們下次再來看海豚，好嗎？」永遠能有期待下一回航行的機會，是幸福。

一天，我去幼稚園接他放學，他竟然問我：「爸爸！我們明天出海好不好？」這使得旁邊的家長、老師都很驚訝。他訴說的口吻竟如同孩子為了廉價玩具而要求進入速食店買兒童餐般自在。然而，他的要求，顯然對他的身心更有益且珍貴。晚上，他收拾好它的背包，紙片、相機…….一一放入背包，一如我在出海前整理相機背包的動作。我著迷的觀看著這一幕，那種發生在一個近四歲孩子身上的動作，可愛、有趣極了。

當晚，太太告訴我他其實是有在聽我的海上解說的。他躺在床上對媽媽說：「明天不知道浪會不會很大？」「明天不知道會看到哪種海豚？」「是飛旋？不知道是不是白肚仔？還是肚子粉紅色的海豚？」(其實飛旋海豚肚子有些粉紅，而討海人稱呼為白肚仔或尖嘴仔)。雖然隔天因為風浪而取消航次，但航行確實已進入稚嫩的童心裡，海洋也出現在童言童語中。

(王誠雲繪)

小紙片、相機、背包、奶茶，他的航行中，已逐漸有了儀式。這些儀式，因為我不是兒子，我不知道有何重要性。但我卻清楚，這些儀式都與海洋的記憶有關係，成了出航前的祭儀。

其實我並不是全職的解說員，只在有空時才能來到海上。但是，我總是把握著每一回的航行，就像珍惜著每一次行走在林道上般，因為那是我對自然的渴望。而我也享受每一次與孩子出海的機會，因為那是面對逐漸惡化的環境時，我所能給予最美好的禮物，讓他還能記憶住此刻的海洋，也讓我們的生命為自然擁抱。

還想問我關於南湖大山的「幻想」嗎？只想到在孩子三歲時我已陪他完成了花蓮一條著名野溪的上溯，也自在的享受航行的快樂。一件件人們的質疑都變成了我們與自然相關的記憶，而幻想也都逐漸走在由夢想成為經驗的過程中。即使還有許多夢想還停留在「幻想」的層次，我卻在兒子與自然的頻繁互動中，逐漸遠離了朋友的嘲笑。